第一章:错误的参数
九月的粤港澳,空气是黏稠的,裹挟着海风的咸湿和暴雨初歇后泥土蒸腾出的土腥气。台风“马鞍”刚刚过境,留下一片狼藉的校园——折断的棕榈树叶子耷拉在路边,宣传栏的塑料膜被撕开狰狞的口子,积水洼里漂浮着不知名的落叶,在午后的烈日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刘加程拖着那个陪他走过高中三年的黑色行李箱,轮子碾过未干的水泥路面,发出单调而疲惫的“碌碌”声。这声音敲打在他的心上,和周围新生们兴奋的喧哗、家长们的殷切叮嘱格格不入。
他抬起眼,看向“粤港澳医科大学”那几个鎏金大字,眼神里没有什么喜悦,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高考失利像一记闷棍,将他从预想的轨道上狠狠打落。这里不是他梦想中那些以代码和算法闻名的顶尖理工殿堂,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落脚点。
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挺拔,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穿在身上,勾勒出利落的线条。额前黑色的碎发有些长了,偶尔会遮住眼睛,他习惯性地用手拨开,露出清晰的眼廓和挺直的鼻梁。
客观来说,算得上小帅,只是眉眼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疏离和隐约的不耐烦,像一只误入人群的、神经紧绷的猫,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与他预期不符的新环境。
开学、报到、领物资、找宿舍……一切流程都按部就班,高效且乏味。唯一的意外插曲,发生在那场堪称酷刑的军训上。
南国的秋老虎名不虚传,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柏油路面烤化。站军姿更是对意志和肉体的双重考验。汗水顺着额角、鬓角、脊背蜿蜒而下,浸湿了粗糙的迷彩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刘加程站在队列中,尽量放空大脑,在心里默背着复杂的排序算法时间复杂度,试图用理性的秩序对抗物理上的不适。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斜前方。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生,皮肤很白,在周围一群被晒得面色通红、精神萎靡的新生里,像一株清新脱俗的栀子花。他知道她,是他们班的临时负责人,叫碧筠。教官宣布“原地休息”的口令刚下,那个白色的身影就猛地晃了晃,随即软软地朝一旁倒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刘加程长腿一跨,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触手是一片冰凉,混合着黏腻的冷汗。
“谢谢……我……”碧筠的声音微弱,带着明显的窘迫和虚弱,脸颊因为不适和尴尬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中暑前兆。缺乏水分和电解质。”刘加程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他松开手,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侧袋里拿出水壶,递过去,“喝点水,慢一点。”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暧昧或殷勤。在他看来,这跟代码运行中遇到一个“数组越界”的异常差不多,需要的是迅速判断、精准处理,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恢复系统稳定。他甚至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应对中暑的急救流程。
碧筠接过水壶,小口抿着,看向他的眼神却复杂起来。那里面有真切的感激,有属于少女的羞涩,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好奇和探究。
刘加程能清晰地接收到这些信号,但他选择了忽略。他当时的认知体系里,感情和代码一样,应该遵循清晰的逻辑,追求最优解。
而眼下,他人生程序的核心进程是“适应环境”和“提升算力”,并没有给名为“恋爱”的子线程分配多少资源。
真正让他死水微澜的心境泛起涟漪的,是几天后的“百团大战”——校园社团招新日。
操场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音乐声、吆喝声、笑声混杂在一起。动漫社的coser穿着华丽夸张的衣服,吉他社的学长在弹唱着流行的情歌,舞蹈社的学姐们身姿热辣……刘加程皱着眉,穿行在这片喧嚣中,像一艘静默的潜艇滑过嘈杂的海面。
他的目标明确。目光掠过那些花里胡哨的摊位,最终定格在操场角落一个最不起眼、也最冷清的位置。
一张简单的长条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没有糖果零食,没有炫目的海报,只有几台打开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统一是深邃的黑色背景,上面跳跃着白色或绿色的代码字符,终端窗口里运行着外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程序。桌后坐着一位年轻的男老师,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衬衫,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温和儒雅,手腕上却带着一个二次元模样的手表,上面就一个大大的英文字——W。
摊位上方挂着一个简洁的白色横幅,上面印着几个醒目的黑色英文缩写:ACM。
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刘加程的心脏微微加速跳动了一下。
他走近,目光扫过屏幕上正在运行的一道经典动态规划问题。对他来说,这几乎是入门级的难度。
那位老师——树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让人不适的压迫感,更像是一种专业的评估。
“同学,对算法竞赛有兴趣?”树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晰咬字。
刘加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台空着的电脑前,屏幕上是那道热身题。他坐下,手指习惯性地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感受着键帽的反馈力度。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了熟悉的位置。
那一刻,周围鼎沸的人声、燥热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他的世界急速坍缩,只剩下眼前的屏幕、手下的键盘,以及脑海中正在飞速构建的逻辑大厦。敲击键盘的声音清脆、密集,带着一种独特的、近乎冷酷的韵律,不像是在打字,更像是一位顶尖的钢琴家在演奏一首高难度的练习曲,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不过短短几分钟,屏幕上跳出了代表通过的“Accepted”绿色字样,后面跟着运行时间和内存消耗数据,漂亮得令人惊叹。
树城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发现瑰宝的光芒。
“非常出色。”树城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时间复杂度压到了最优,边界条件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冗余代码。你叫什么名字?”
“刘加程。”他站起身,语气平静。
“刘加程……”树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记住,“有没有兴趣现在就去我们ACM协会的活动室看看?那里环境更安静,设备也更专业。”
这个邀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重视,甚至隐含着一丝遇到知音般的迫不及待。
刘加程点了点头。
ACM协会的活动室在实验楼一个僻静的角落,推开门,一股混合着书卷气、机器散热和淡淡咖啡因的味道扑面而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算法导论》、《计算机程序设计艺术》等大部头,几台服务器机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白色的写字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算法流程图和数学公式。
刘加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从入学开始就盘踞不去的憋闷感,似乎在这里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他的天赋在这里得到了最直接、最纯粹的认可。树城老师看他的眼神,是真正懂行的人发现未经雕琢的璞玉时,才会露出的那种炽热。
接下来的日子,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ACM协会的干事,并且迅速成为那一届新星中最耀眼的一颗。树城对他几乎是倾囊相授,从经典的算法思想到前沿的竞赛技巧。两人常常在活动室里讨论到深夜,就一个算法的不同实现路径、一个优化技巧的极限争得面红耳赤,又在思维碰撞中找到更优解时相视一笑。
那种智力上的同频共振,那种在代码世界里披荆斩棘的快感,让刘加程获得了远比在基础课堂上听讲更多的满足和愉悦。
有时,当夜幕深沉,活动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运行的背景音时,空气会变得有些微妙。树城会自然地递给他一罐冰咖啡,在他接过时,手指或手臂会不经意地轻轻擦过。
刘加程会下意识地、几不可察地避开一点,心里会掠过一丝模糊的、难以定义的异样感。树城对他的欣赏和关照,似乎隐隐超越了普通的师生界限,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成熟男性的暧昧试探。刘加程能感觉到,但并不理解,也无暇深究,只把它归类为一种“特殊的工作关系”。
与此同时,班长碧筠对他的好感已经表现得越来越明显。她会特意在专业课上帮他占前排的位置,会在他忘记吃早餐时悄悄放一个三明治在他桌上,眼神总是像温柔的月光,悄然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周围的同学开始善意地起哄,仿佛他们俩在一起,是郎才女貌、顺理成章的事情。
刘加程看着碧筠清秀温婉的脸庞和那双盛满情意的眼睛,心里进行着一番逻辑推演:外貌,符合社会审美标准;性格,温柔友善;对自己,关怀备至。各项参数看起来都在合理区间。或许,大学恋爱就是这个模式?
在一个月色朦胧、晚风轻柔的晚上,他送碧筠回宿舍,在爬满藤蔓的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用一种近乎做实验报告般的平静语气开口:“碧筠,我觉得你很好。要不,我们试试?”
碧筠的脸在月光下瞬间染上红霞,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轻轻“嗯”了一声。
然而,“试试”的结果,是在一周后的一个傍晚,由刘加程提出的和平分手。
原因简单到残酷。他试图跟她分享自己刚刚攻克的一个利用线段树优化区间查询的巧妙算法,兴致勃勃地讲了半天,一抬头,却看到她眼睛里全是茫然的雾气。他因为调试一个关键bug,在海量的代码中沉浸了整整一个下午,完全忘记了约好陪她去图书馆的时间,她委屈地抱怨他不关心她。他渴望的是思维层面的碰撞与共鸣,而她能提供的,似乎永远停留在“天冷了多加衣”、“记得按时吃饭”的生活关怀层面。
“碧筠,你真的很好,是我的问题。”分手时,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试图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只是我们……可能参数不匹配,无法兼容。”
碧筠哭了,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但她没有歇斯底里地纠缠,只是哽咽着说:“刘加程,我好像明白了。你喜欢的,根本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女孩子。你喜欢的,只是一个能跟上你飞一样思维速度的影子,一个活在代码里的幻象。”
刘加程沉默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感性的结论。他第一次意识到,人与人之间,存在着一种无法用逻辑和参数衡量的鸿沟。
分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反而缓和下来,像退潮后的沙滩,恢复了平静,可以像普通同学一样点头、交谈。
刘加程觉得这样很好,界限清晰,权责明确,符合他对简洁高效人际关系的追求。正巧,“蓝桥杯”准备比赛,刘加程收到树城老师的信息,让他这两天抽空去机房一趟,有事情要交代给他。
“一场硬仗”刘加程突然意识到这点,而且是没理由的意识到,男人的第六感让他的内心突然开始紧张,他走向了机房,却不知道什么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