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再启程
送走晨放的那天,刘加程一个人在火车站外的广场上站了很久。南国夏日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中弥漫着尾气和灰尘的味道。他看着那列载着晨放的绿皮火车消失在视野尽头,感觉心里某个部分也跟着被抽空了,留下一个呼呼灌着穿堂风的洞。
回到学校,生活仿佛被按下了重复键。上课,吃饭,图书馆,宿舍。一切照旧,却又一切都不同了。
创客公园的那个工位已经退租,财神糖水铺他再也没去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里的一桌一椅,空气里残留的甜香,都会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些挑灯夜战、思维碰撞的夜晚,想起那个坐在对面,沉静地搅动着杯中带着菠萝香气咖啡的人。
他试图用繁忙填满那份空洞。除了专业课,他报名了几个线上算法竞赛,没日没夜地刷题。但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独。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卡壳时,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也不会在他取得突破时,投来那种了然于心的、带着赞许的目光。
刘加程知道,他需要做些什么来改变。
某天下午,一节关于“计算机组成原理”的专业选修课。教授在讲台上语调平缓地阐述着指令流水线的优化,内容艰涩枯燥。窗外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棕榈树叶片,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刘加程有些心神不属,目光无意识地在教室里游移,掠过前排一个个熟悉的背影。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落在了碧筠身边,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生身上。
是馒头。碧筠那个形影不离的好闺蜜。
阳光恰好透过玻璃,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她皮肤很白,在明快的鹅黄色映衬下,更像上好的甜白瓷。侧脸线条柔和饱满,鼻尖微翘,此刻正侧头听着碧筠说话,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弯浸在水银里的月牙儿。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颊边,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刘加程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那种面对晨放时,那种混乱的、陌生的、带着窒息感与隐秘悸动的紧张。而是一种更简单、更直白、基于生物本能与视觉神经反馈的触动。就像他初入大学时,觉得碧筠清秀温婉很好看一样。此刻,他觉得馒头——阳光下的,鲜活的,像一颗饱满多汁的夏日蜜桃般的馒头,格外亮眼,亮眼到几乎能驱散一些他心底盘踞的阴霾。
“喂,看什么呢?”坐在旁边的室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属于男生之间心照不宣的促狭笑容,“盯上人家馒头了?眼光可以啊加程!那可是咱们院这届新晋的院花候选人,听说追的人不少,不过还没见她对谁青眼有加过。”
刘加程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窥破了什么心思,耳根有些发烫。他掩饰性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但心里,某种沉寂了许久、被他刻意压抑的东西,似乎被这惊鸿一瞥和室友的调侃,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念头,如同程序启动时弹出的第一个对话框,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的屏幕上:或许,我应该尝试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追求一个漂亮、活泼、符合社会主流审美的女孩子,开始一段标准的、阳光下的校园恋爱。用一段新的、健康的、被所有人看好的关系,来覆盖掉那些混乱的、不该有的、属于深夜和代码的暧昧记忆。这样,就能重新编译他的人生程序,修复那个因为晨放离开而出现的、令人心烦意乱的bug,填补上那份巨大的、难以言说的空洞。
这个想法一旦生成,便迅速占据了他的核心处理线程。他将对馒头的“追求”,视作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项目,并在自己独特的逻辑体系里,将其简化为几个清晰明了、可执行的标准步骤。
第一步:资源投送。 他通过碧筠精准获取了馒头的口味偏好。随后的一周,每天下午三点,一杯“三分糖、去冰的四季春玛奇朵”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教室或宿舍楼下。初始反馈尚可,馒头会礼貌道谢。但很快,响应频率急剧下降,直至第五天,他透过图书馆窗户,亲眼看见那杯奶茶被她转手送给了同学。
第二步:协议升级。 他选择了象征爱意的红玫瑰作为新的协议载体。晚自习后,在宿舍楼下人来人往的林荫道,他将那束过于炽热的花束直接递到她面前。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馒头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为窘迫,连连后退:“别…刘加程,这太夸张了!”推拒之间,那束花最终落入碧筠手中,像个无处安放的错误,当晚便被弃置在楼道角落。
第三步:逻辑悖论。 接连的失败让刘加程陷入困惑。他严格按照通用模板执行指令,为何输出的全是错误代码?恰逢班级聚餐,在喧嚣与酒精的催化下,他做出了一个灾难性的决策——当众宣布,只要馒头答应他,就送她一部即将预售的iPhone 17。
话音落下,包厢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在漫天笑声中,馒头的脸由红转白,她羞愤地瞪了他一眼,猛地起身离席。那一刻,刘加程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精心构建的逻辑框架,轰然倒塌的声音。
就在他准备强制终止这个失败项目时,碧筠单独找到了他,在实验楼下的树荫里。她看着刘加程,眼神复杂,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过去那段短暂恋情的释然。
“加程,”她叹了口气,“你那些……操作,真的可以停了。馒头她很困扰。”
刘加程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碧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样吧,馒头她最近想去韶关玩蹦极,散散心。约了几个朋友,这周末一起去。你也来吧。”
刘加程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一簇光。
“就当是大家一起出去玩一下,放松放松,别再提那些有的没的了,好吗?”碧筠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提醒。
“好!”刘加程几乎是立刻应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自动过滤了碧筠后半句的警告,大脑飞速地将这个邀请解析为:目标对象态度软化,项目出现重大转机,这是修复关系、推进进度的关键节点。
他几乎是怀着一种“调试新版本”的期待与忐忑,踏上了前往韶关的旅程。
同行的人除了碧筠和馒头,还有ACM协会里那个总是精力充沛、外号“老鼠”的22级学弟,以及另外几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同学。老鼠是个活宝,一路上不是摆弄他的电动车钥匙,就是插科打诨,倒是冲淡了不少尴尬气氛。
刘加程几次试图寻找机会与馒头搭话。他搜肠刮肚地想找些非技术类的话题,比如天气,比如沿途风景,比如……蹦极害怕吗?
但馒头要么是亲昵地挽着碧筠的胳膊窃窃私语,要么就是被老鼠逗得咯咯直笑,甚至兴致勃勃地跟老鼠讨论起哪种型号的电动车电瓶续航更强。对于刘加程笨拙的靠近和试探,她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而明确的距离,像一层柔软却坚韧的屏障。
刘加程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参数不匹配”的挫败感。
站在高高的蹦极台上,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郁葱的林木在视野里缩小成模糊的色块。肾上腺素在体内飙升。
他排在馒头后面。看着她站在跳台边缘,工作人员正在为她做最后的检查。她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胸前的安全绳,脸上血色尽褪,那混合着极致恐惧与孤注一掷兴奋的表情,在那一刻,生动得惊心动魄。
工作人员轻轻一推。
“啊——!”
一声拖长了的、变调的尖叫划破山谷的宁静,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鸟,决绝地坠入那片令人眩晕的碧绿之中。 刘加程的心跳随着那声尖叫漏跳了好几拍。他心念一动,或许,这种共同经历极限挑战、共享生死边缘体验的震撼,能够打破那层无形的屏障,成为拉近他们关系的“特权指令”?
轮到他时,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证明什么的急切,张开双臂,纵身跃下。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心脏仿佛要冲破胸腔,耳畔是呼啸而过的、放大了无数倍的风声。天地倒转,视野里一片混沌。血液在瞬间冲向头顶,又在回弹的眩晕中四处冲撞。在这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和复杂思维的原始体验中,他脑海中最后定格的,是馒头跳下去前那张混合着恐惧与勇敢的、无比生动的脸。
就是这种感觉吗?他模糊地想。这种挣脱一切、心跳失控的刺激,是不是能让他更靠近那个像夏日阳光一样耀眼的女孩?是不是能让她看到,他并非只有代码和那些令人尴尬的“直球”操作,他也可以理解并分享这种极限的浪漫?
弹性绳反复拉伸回弹的力度逐渐缓和,他像钟摆一样悬停在峡谷中央,心跳依然剧烈,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宣泄后的平静。他被缓缓放下来,踏上坚实平台的瞬间,腿还有些发软,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在血管里流淌。他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鹅黄色的身影,看到她正和碧筠站在一起,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比平时更亮,正激动地比划着说什么。
看到他安全落地,她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了过来,与他短暂交汇。那一刻,刘加程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带着微麻的暖意。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次共同经历,一定在他们之间建立了某种独特的、他人无法替代的联结。
晚上,他们住在预定的民宿。分配房间时,老鼠主动提出和刘加程一间。房间是标准双床房,老鼠躺下没多久就开始抱怨床垫太硬,硌得他浑身不舒服。
“程哥,这床板跟我家电动车后座有得一拼,我受不了了,去外面沙发将就一晚吧。”老鼠抱着枕头被子,龇牙咧嘴地出了房间。
刘加程躺在另一张床上,毫无睡意。白天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馒头在阳光下微笑的侧脸,蹦极台上她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双眼,坠落后那声释放般的尖叫,以及她此刻可能就在不远处……陌生的环境,共同经历的余韵,还有那份重新燃起的、混合着期待与不确定性的心动,搅得他心烦意乱,毫无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夜深人静,他听到外面客厅传来极其轻微的电视声响,还有刻意压低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是老鼠在看电视?还是……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鬼使神差地起身,放轻动作,推开了房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暧昧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电视屏幕上,色彩鲜艳的《喜羊羊与灰太狼》正在无声(或许是开了极小音量)地播放着。沙发上,老鼠裹着被子缩在一头,而被子另一头,坐着穿着可爱睡衣、抱着膝盖的馒头。两人显然都毫无睡意,正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极小声地交流着什么,似乎在吐槽剧情。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六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电视机里喜羊羊机智地戏耍着灰太狼的欢快配乐,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老鼠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般的尴尬,而馒头则明显愣住了,抱着膝盖的手臂微微收紧,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云,在昏黄光线下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