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菠萝王，咖啡师！
退出ACM协会，像一道清晰利落的分割线，将刘加程的大学生活划成了前后两段。之前是带着些许迷茫的集体生活，之后则是目标明确、心无旁骛的独行。
他几乎从所有集体活动中隐身，课堂、食堂、宿舍、图书馆四点一线。除了必修课，他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代码和算法里。那场蓝桥杯的冲突，被他视为一次“系统清理”，清除了低效的社交和消耗心力的关系。他不需要理解，只需要征服——用绝对的实力，在另一个赛道上证明自己。
那份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训练计划的项目申请书，就是他掷向世界的战书。
提交申请后的日子，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他像一头潜行在深海里的猎豹，耐心等待着猎物出现，或者说，等待着能与自己匹敌的同伴。
直到那封邮件到来。
项目正式立项，匹配的合伙人————晨放。
名字很特别。刘加程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没有印象。18级，那就是大四的师兄。他点开学校教务系统里有限的学生信息，只看到一张模糊的一寸证件照，照片上的人眉目清朗，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第一次正式见面，约在实验楼的空教室。
刘加程提前十分钟到达，教室里空无一人。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开始调试一段代码。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加程？”
一个清冽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刘加程抬头。逆着光，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那里。简单的灰色运动外套，灰色休闲裤，肩上是双肩电脑包。他走近了几步，面容清晰起来。比照片上更立体，肤色是健康的微深，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显得有些薄，带着黑框眼镜，眼神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一种近乎纯粹的理性。
“我是晨放。”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
“师兄。”刘加程站起身，与他轻轻一握。触感干燥，力度适中，好像厚实的肩膀，令人安心。没有多余的寒暄，动作利落得让刘加程感到舒适。
“你的项目申请书我看过了。”晨放在他对面坐下，直接打开自己的电脑，屏幕亮起，同样是深邃的代码编辑器背景，“架构很新颖，尤其是多模态数据融合那部分的设计，想法很大胆。”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树城那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也没有丝毫的轻视，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实现起来挑战很大。”刘加程接口，他喜欢这种直接切入主题的对话。
“嗯。”晨放点头，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一些，“数据预处理部分，我觉得可以用一种更高效的并行计算框架来重构，减少I/O阻塞。这是我初步画的一个流程图，我还做了一个PPT，你看一下。”
屏幕上呈现的流程图逻辑清晰，结构优雅，每一个节点和箭头都精准地指向最优解。PPT精美，动效恰到好处。刘加程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这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夸赞，而是直指核心的技术探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两人就项目的技术细节进行了密集的交流。语速都很快，术语频出，偶尔会因为一个技术选型产生分歧，但每一次争论都能迅速聚焦到具体的数据和逻辑上，而不是情绪上。晨放的思维极其缜密，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刘加程设计中可能存在的隐患，并提出具备高度可行性的替代方案。
刘加程很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智力上被精准对接的快感了。就像两个精密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带动着整个项目向前飞驰。他心中那点因为对方是“未知变量”而产生的不确定感，迅速被一种找到“完美协处理器”的踏实和兴奋所取代。
“差不多了，剩下的细节需要边做边调。”晨放合上电脑，看了一眼窗外已然暗下的天色，“走吧，先去吃饭，边吃边聊下一步分工。”
刘加程愣了一下，他通常都是随便买个面包对付过去。
“附近有家‘财神糖水铺’，味道不错，环境也安静，适合讨论。”晨放站起身，语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师兄的笃定。
那是刘加程第一次走进“财神糖水铺”。铺面不大，装修朴素，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和药材的清香。晨放似乎是常客，和老板娘点了点头，熟门熟路地领着刘加程走到靠里一个安静的卡座。
他点了一份绿豆沙，给刘加程推荐了招牌的双皮奶。“他们用的水牛奶，口感很好。”
糖水上桌，刘加程舀了一勺，奶香浓郁，口感顺滑细腻，甜度恰到好处。他不是一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这一刻，温润的甜意仿佛也抚平了些许连日来紧绷的神经。
更让他意外的是，晨放在饭桌上并没有停止讨论。他一边吃着糖水，一边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继续梳理项目的技术路线和可能遇到的难点。食物与工作，在他这里似乎并不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
从那以后，“财神糖水铺”和学校的“创业公园”，成了他们的第二个据点。
晨放似乎有一种强大的、不动声色的规划能力。他总能高效地安排好两人的时间，白天各自上课、查资料，傍晚在糖水铺碰头，交流进度、讨论问题，然后一起去创业公园他们租用的那个小工位，通宵达旦地编码、调试、验证。
创业园区的夜晚，比校园更安静，也更富有一种潜行的激情。巨大的玻璃窗外是城市的霓虹，窗内是各种初创团队忙碌的身影。他们的工位在最角落，堆满了参考书、打印的论文和好几个移动硬盘。
在这里，时间流逝得飞快。键盘敲击声，低声的讨论，偶尔因为解决一个难题而发出的短暂欢呼，构成了夜晚的主旋律。晨放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调试代码时极有耐心，像最老练的猎人，一点点排查，从不焦躁。刘加程那点因为“厌蠢”而容易爆发的脾气，在晨放绝对的专业和冷静面前，竟然毫无用武之地。
他第一次感觉到，合作可以不是一种妥协和消耗，而是一种效率的倍增。
又是一个鏖战到凌晨的夜晚。
咖啡是他们必备的燃料。两人都习惯在熬夜时手边放一杯美式，提神，且不影响思考的纯粹。工位上的杯子是同一款式的纯白色马克杯，是园区物业统一配发的，很容易拿混。
刘加程感到一阵倦意袭来，眼睛干涩。他顺手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杯子，看也没看，就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预期的苦涩咖啡因却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甜馥郁的果香，柔和地中和了咖啡的苦，尾调带着一丝独特的、鲜明的菠萝风味。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杯子，不是自己的那个。他的杯子在电脑另一边。
几乎是同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自然地拿走了他刚才放下的那个杯子。是晨放。
“拿错了？”晨放看了一眼刘加程有些怔忪的表情，语气平淡，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那是刘加程的，纯粹的、什么也没加的美式。
“嗯。”刘加程应了一声，感觉喉咙里那股奇异的甜香还在萦绕，“你的咖啡……怎么有股菠萝的果香？”
“真的吗，我可什么都没放。”晨放奇怪地说道，视线依旧回到屏幕上，又看了一眼杯子，“可能是我爱吃菠萝？”
刘加程没再说话，也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代码。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拿起那个杯子时的触感，口腔里那股独特的、带着菠萝清甜的咖啡味道，像一枚无意间种下的感官印记，挥之不去。
他从未想过，咖啡还可以有这样的味道。也从未想过，一个看起来如此理性、严谨的师兄，会偏爱这样一丝带着热带风情的、近乎“柔软”的甜。
在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当他们再次埋首于代码海洋时，刘加程会下意识地看向晨放手边那个白色的马克杯。他甚至能隐约闻到，那丝丝缕缕的、与众不同的菠萝香气，开始与这个并肩作战的夜晚，与晨放沉静的侧影，与那种智力上高度协同的愉悦感，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他仍然专注于屏幕上的逻辑世界，心无旁骛。但某种陌生的、超出算法定义范围的东西，已经如同一个悄然植入的后台进程，开始在他尚未察觉的心底，默默运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