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
大四的开学,如同程序执行到了最终循环的入口。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焦虑与期待的荷尔蒙气息,保研、求职、出国的洪流裹挟着每一个临近毕业的灵魂。公告栏上贴满了宣讲会海报,朋友圈被各种offer和录取通知刷屏,连空气中都漂浮着简历纸张和打印墨水的味道。
刘加程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步履匆匆的人群。他的成绩单完美得如同精心调试过的代码,国家级一等奖的奖项在简历上熠熠生辉。几家顶尖科技公司的录用通知书和保研资格像早已解锁的成就徽章,整齐地摆在他的书桌上。在旁人眼中,他的前途是一条铺就好的金光大道,清晰得几乎不需要选择。
可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
这种感受很奇特,就像他花费数月心血编写的一个复杂程序,在终于完美运行、通过所有测试的瞬间,带来的不是预期的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空落。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冷静闪烁的光标,所有的激情、期待、挣扎与突破,都在结果呈现的那一刻骤然蒸发,留下的是目标达成后的茫然。
他依旧挂着ACM协会会长的头衔,但这更像是一个即将交接的仪式性职位。
换届在即,他需要清理活动室里属于他的物品。在一个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条的午后,他搬出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里面大多是陈年的比赛资料和废弃的打印稿,散发着时光和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
就在他准备将整个箱子封存丢弃时,动作稍大,一本边缘磨损的黑色硬皮笔记本从一叠废纸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溅起细微的尘埃。
他弯腰拾起,指尖触碰到封皮粗砺的质感时,心脏莫名一跳。
是晨放的笔记。
他认得那熟悉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个字母的转角都带着一种冷静的克制。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扑面而来——精妙的算法思路推导,严苛的优化技巧总结,犀利的比赛心得复盘,其间偶尔夹杂着几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我批评,或是几行天马行空、尚未验证的技术设想。
这不仅仅是一本笔记。这是一个活跃、深邃、理性大脑的思维图谱,是晨放那个内在世界的具象化投影。每一页都残留着当年那些挑灯夜战、思维碰撞的气息。
当他翻到笔记的最后一页,动作顿住了。
那里,平整地夹着一小块折叠好的灰色衬衫布料。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带着细微的毛边,像是被小心地从一件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是不经意间遗落,又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刻意留存下来的一个沉默的信物。
刘加程将它拿起,布料本身几乎没有任何特殊气味,只有极淡的、属于棉质和时光的陈旧感。然而,当他的指尖细细摩挲着那柔软的纹理时,一种强烈的、几乎可以说是幻觉的感官记忆,凶猛地席卷而来——
一种混合着干净皂香、极淡的汗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异常清晰的菠萝清甜的气息,幽幽地钻入他的鼻腔,精准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紧锁的保险箱。
那天深夜,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空白的代码编辑器,他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心神不宁得像是一段陷入死循环的程序。那种被刻意遗忘、压抑了太久的感觉,借着午后那惊鸿一瞥的感官复苏,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寻找着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冲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浓黑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然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拿出了那块灰色布料和一把小巧的剪刀。
这是一个荒诞的,近乎自虐的仪式。
他小心翼翼地,从布料的边缘剪下极小的一角,指甲盖大小。然后用镊子夹起,点燃。细小的火苗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点棉布,释放出织物燃烧时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息。他屏住呼吸,将燃烧后残留的、带着余温的灰烬,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抖落进那杯浓黑的咖啡里。
灰烬在液面上短暂漂浮,然后缓缓下沉,融化在无尽的苦涩之中。
他端起杯子,像是进行一场庄严的献祭,闭上眼,喝下了一大口。
预期的、属于咖啡因的猛烈苦涩之后,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妙灼烧感的味道,仿佛从记忆的最深处被这野蛮的方式强行提取出来,凶猛地席卷了他的味蕾和嗅觉神经——是那股熟悉的、清甜中带着独特芬芳的菠萝气息,无比鲜明,混合着独属于晨放的、那种理性而洁净的感觉,甚至比记忆中更加浓烈、更加真实!
这味道,像一道蓄谋已久、精准无比的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心理防御,摧枯拉朽般击溃了他用两年来的忙碌、冷漠和错误尝试构筑起来的所有堤坝。
那些被他强行封存、刻意回避的画面——创客公园深夜并排的电脑屏幕、财神糖水铺里昏黄温暖的灯光、成都宾馆房间内昏黄光线下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对视、返程火车上相依而眠时传递过来的稳定体温——如同决堤的洪水,奔腾咆哮着,以无可阻挡之势彻底淹没了他。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
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晨放,从来都不是一段已经结束、可以轻易归档的过往序曲。
他是他的咖啡因,他是他的多巴胺
他是源代码,是最核心的依赖库,是他整个情感与智力系统得以稳定高效运行的、不可或缺的底层架构。没有他,后续所有的人生代码,无论看似多么华丽、多么符合世俗标准,都不过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坍塌,留下一片虚无。
就在刘加成内心世界被这场迟来的风暴彻底重塑之际,树城老师找到了他。办公室里的树城,比几年前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儒雅与沉稳,看向他的目光,是纯粹的师长对最得意门生的欣赏与期许,过往那些微妙的情愫,已被时光妥帖地收敛。
“加程,有个重要的任务,恐怕只有你能扛起来。”树城将一份印制精美的关于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ICPC)亚洲区域赛的详细资料推到他面前,神情郑重,“这是我们学校冲击金牌的最好机会,也可能将是你大学生涯最完美的收官之笔。我希望由你来带队。”
这是一个极具分量的“中断请求”,带着不容置疑的优先级,强行插入了刘加程刚刚经历风暴、尚未完全恢复秩序的内心进程。荣誉、责任、对母校的回报,这些都是他无法轻易拒绝、也理应承担的参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偶然在社交网络上看到了陈夏瑕的动态。她在一所新的大学里,似乎已经完全走出了过去的阴霾,照片上的笑容明朗而自信,配文是庆祝她在某个专业领域的学术竞赛中获得了不错的奖项。她显然找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赛道,并且正全力以赴,跑得很好。
刘加程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心中情绪复杂。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未曾预料会做的事情——他找到陈夏瑕的账号,发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的消息: “过去的事,对不起。祝你前程似锦。”
没有期待回复。这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过往的清理与释放,是卸下最后一个不必要的负载。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陈夏瑕的回复同样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都过去了。你也保重。”
没有原谅,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波澜后的、尘埃落定的释然。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最终运行了 rm -rf 命令,干净利落地清除了一个顽固占据系统资源的情感垃圾,解开了他大学时代最后一个、也是最初的一个心结。
系统资源得以释放,他终于可以,也必须,去处理那个最核心、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进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