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章鱼之恋?
成为ACM协会会长,像给刘加程原本趋于封闭的系统强行接入了一个局域网。
招新宣传、面试筛选、新人培训……这些繁琐的集体事务排着队等待他处理。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运转着,凭借毋庸置疑的技术实力和那份生人勿近的冷静气场,迅速在协会内部建立了绝对的权威。新会员们看他的眼神,混杂着崇拜与畏惧,仿佛他是一台精密而缺乏温度的超算。
在众多或紧张、或讨好、或故作镇定的新面孔中,一个名叫章鱼的女生,像一尾误入深水区的彩色热带鱼,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野。
她是23级的新生,人如其名,思维跳跃得像拥有八只触手,对周遭一切未知领域都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好奇。
她的技术基础薄弱得可怜,变量命名毫无规范,循环边界时常溢出,遇到稍复杂的逻辑就晕头转向。
但偏偏,她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什么都是新奇的,仿佛代码的世界不是枯燥的0与1,而是一座藏满宝藏的神秘乐园。她不怕暴露自己的无知,会抱着一本厚厚的《C++ Primer》跑到他面前,指着一段代码问:“会长,这个‘继承’是什么意思?像继承遗产那样吗?”那股缠着人问东问西的活泼劲儿,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莽撞生命力。
在某次晚间的协会培训后,她又一次因为一个基础问题留下来单独请教。
灯光下,她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讲解,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就在那个瞬间,刘加程沉寂的心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细微的石子。他看着她努力理解却依旧懵懂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某种未被定义的、可以被“塑造”的原始材料。
或许,是独行太久了,灵魂深处渴望一点喧嚣的陪伴。或许,是对碧筠和馒头那两次失败的追求让他心有不甘,试图在一个全新的、看似对他满怀仰慕的对象身上,验证自己并非情感领域的彻底失败者。
又或许,更深层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他只是单纯地怀念起那种“教导”与“被依赖”的感觉。曾经,晨放以那种方式占据过他生命的一部分,而现在,位置似乎空出来了,他是否可以将这种模式复制,施加于他人?
一种复杂而隐晦的动机驱使下,他开始对章鱼投入额外的“教学资源”。
从最基本的语法规则,到入门级的算法思想,他近乎手把手地教导。协会活动室深夜的灯光下,常常只剩下他们两人。
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和他低沉平稳的讲解声交织在一起。章鱼对他的依赖与日俱增,那份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偶尔笨拙却显得可爱的反应,像微弱的电流,持续刺激着他某些干涸的感官区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某种隐秘的、关于权力与引导的心理需求。
在这样封闭而专注的环境里,一种似是而非的、掺杂着师徒情谊与性别吸引的暧昧氛围,悄然滋生,如同潮湿角落里蔓生的藤蔓。
他向她表白的那天,选择在一个算法难题被攻克后的短暂松弛时刻。话语简单直接,如同他写代码的风格,没有太多华丽的修饰,只是陈述了“我们在一起”这个事实。
章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颊瞬间飞红,像熟透的苹果,眼睛亮得惊人,用力地、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头,声音带着雀跃的颤抖:“好!”
他们相恋了。
起初,一切都运行在名为“热恋期”的沙盒环境中,带着新鲜滤镜的美好。刘加程有意识地扮演着一个“标准男友”的角色。
他会陪她去食堂吃饭,虽然常常在她兴致勃勃讲述社团趣事时,思维飘向未优化的代码逻辑;他会送她回宿舍,在楼下接受她依依不舍的告别,虽然内心计算着浪费的时间成本;他会尝试容忍她那些在他看来毫无逻辑、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为什么云一定是白色的,代码能不能写出诗歌。
他以为,这就是异性恋爱的标准协议,一种与和晨放相处时那种智力绞杀、理性共鸣截然不同的、更“正常”、更符合社会期待的情感连接模式。
然而,沙盒环境终究是虚拟的。当章鱼的身份标签从他潜意识里的“可塑造的新人”彻底转变为“女朋友”后,他对待她的底层逻辑发生了致命的改变。
他无法再以对待普通会员的、相对宽容的心态看待她在代码上的迟钝和那些反复犯下的、在他看来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
他潜意识里期望,作为他刘加程的女朋友,至少应该在智力领域与他保持同频。
于是,那些曾经发生在蓝桥杯赛场、针对陈夏暇的尖锐指责,变本加厉地出现在他与章鱼的独处时光里。
“这个循环边界又写错了!索引是从0开始,跟你强调过多少次?”他的眉头拧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厉。
“函数封装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代码不是一锅乱炖!可读性!可维护性!”他敲着桌子,指着屏幕上那段在他眼中如同垃圾的代码。
“这么简单的条件判断逻辑都理不清吗?你的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屏幕。
他的语气越来越差,耐心额度急剧消耗。曾经觉得那是“可爱笨拙”的地方,如今全部变成了无法容忍的“愚蠢”证据。
他那深入骨髓的“厌蠢症”,在亲密关系这面放大镜下,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反噬。他试图将教导协会核心成员的那套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标准,原封不动地、甚至更为粗暴地应用在恋人之间的“教学”上,完全忽略了最基本的情感维护协议。
章鱼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眼神中那种亮晶晶的光彩,逐渐被浓重的沮丧和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所取代。她努力地想跟上他的步伐,熬夜刷题,反复练习,但发现自己就像追逐地平线的人,永远无法触及他设定的那个高高在上的标准。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天赋”和“思维模式”的、无法跨越的鸿沟。她开始害怕和他独处,害怕听到他那冰冷的、带着评判意味的声音。
冲突,在一个为备战校级编程比赛的夜晚,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彻底爆发。
章鱼卡在一个简单的字符串处理函数上,反复调试,屏幕上依旧是刺眼的红色报错信息。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
刘加程站在她身后,已经沉默了近十分钟。他看着她屏幕上那漏洞百出、逻辑混乱的代码,看着他讲过无数遍的基础知识点被如此“践踏”,胸腔里的火气一点点积聚、升温,最终冲破了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
“够了!”
他猛地提高音量,如同惊雷炸响。一把推开章鱼坐着的椅子,滑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尖锐的噪音,狠狠划破了活动室夜晚的宁静。
章鱼吓得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猛地抬起头,眼中已瞬间噙满了泪水,惶然无措地看着他。
“我教了多少遍了?啊?!”刘加程的声音冷得像北极冰川,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匕首,毫不留情地掷向她,“基本的语法,基础的逻辑!你的脑子是用来干什么的?!存粹是摆设吗?!”
他的目光如同扫描仪,将她连同屏幕上那不堪的代码一起钉在耻辱柱上。积压的所有失望、烦躁、以及对这种“低效沟通”的极致厌恶,汇成了一句最伤人的话,脱口而出:
“废物!这都学不会,你待在计算机系干什么?趁早转专业吧!”
“废物”两个字,像两颗带着倒钩的、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穿了章鱼所有脆弱的情感防御工事。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变得惨白如纸。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却不是以往那种带着委屈和撒娇意味的哭泣,而是一种被最亲密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彻底否定掉全部价值和努力后的绝望。她死死地盯着刘加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想说什么,却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几秒后,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积蓄了最后的反抗,猛地站起身,撞开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更大的噪音,然后头也不回地、如同逃离噩梦般冲出了活动室,消失在门外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夜色里。
刘加程僵立在原地,胸口还在因为盛怒而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但怒火燃烧得越快,熄灭后留下的灰烬就越冰冷。他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离去时带起的决绝的风,再低头看向屏幕上那串依旧在固执报错的、刺眼的红色字符,一种熟悉的、铺天盖地的空虚感和冰冷,如同深海的海水,缓缓地包裹了他,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程序再次异常终止。
他又变成了一个人。
这一次,连那点靠着虚假人设和勉强维持才获得的、试图证明自己可以拥有“正常”异性恋情的、可怜巴巴的慰藉,也彻底失去了,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狼狈不堪。
夜深人静,活动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他习惯性地想去冲杯咖啡,试图用咖啡因重启混乱的大脑。但手刚伸向咖啡罐,却顿在了半空。他忽然想起,章鱼第一次小心翼翼帮他冲咖啡时,手忙脚乱地差点打翻糖罐,洒了一桌子的白糖,那时她吐着舌头,一脸懊恼又娇憨的模样。
那画面一闪而过,带来的却是尖锐的刺痛。
他最终收回了手,没有去碰咖啡机。
寝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眼前屏幕上那个孤独闪烁的、仿佛在嘲讽他的光标。他试图写点代码,转移注意力,却发现思绪滞涩无比,如同生锈的齿轮,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顺畅咬合转动。
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中,一个后知后觉的、却无比清晰的认知,如同终端的命令行提示符,冰冷地浮现在他脑海的黑暗中:
他或许,永远也无法在任何一个“章鱼”身上,找到他真正渴望的东西。那种东西,与崇拜无关,与依赖无关,甚至与世俗定义的“恋爱”本身也无关。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共鸣与确认。
而那个能给予他这种东西的人,早已不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