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修罗场
六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不再是粘稠,而是彻底凝固了,密度大到让人呼吸困难,一种足以用脚趾在原地抠出三室一厅的极致尴尬,在昏暗的客厅里无声地爆炸、弥漫。
电视屏幕上,喜羊羊正得意洋洋地对着锅里的灰太狼做鬼脸,背景音乐欢快得近乎讽刺。
刘加程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根烫得惊人。他像个突然被强光照射的夜行动物,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大脑CPU过载,一时竟无法生成合适的应对指令。
“我……出来喝点水。”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语气僵硬得不像解释,倒像是宣告。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手持无效权限、误闯入核心禁区的低级用户,每一步都踩在错误的逻辑节点上。
“哦……哦。”老鼠的反应慢了半拍,他挠了挠本就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脸上挤出一個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飘忽,不敢与刘加程对视,更不敢看旁边的馒头。
而馒头,在最初的惊愕之后,迅速垂下了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她将怀里的抱枕搂得更紧,几乎要把半张脸埋进去,视线死死地锁定在电视屏幕上,仿佛能从喜羊羊和灰太狼的无尽追逐中研究出宇宙的终极奥秘。只有那在昏黄灯光下依旧清晰可见的、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暴露了她远非表面那么平静。
刘加程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挪到厨房开放式的中岛台旁,拿起一个玻璃杯,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他接了一杯水,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却无法浇灭他脸上的燥热。他端着水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与这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
回去?不甘心。这似乎是一个难得的不带预设目标的“自然”接触机会。 坐下?凭什么?以什么身份?刚才那尴尬的对视已经说明了一切。
就在他内心的操作系统因为进程冲突即将蓝屏的死机边缘,另一间卧室的门,“咔哒”一声,轻轻地开了。
碧筠揉着惺忪的睡眼,穿着保守的棉质睡衣走了出来,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你们干嘛呢……大半夜不睡觉,吵吵……”
她的抱怨戛然而止。
脚步顿在房门口,她看着客厅里这超现实的一幕:电视里播放着幼稚的动画片,沙发上,老鼠裹着被子缩在一角恨不得隐形,馒头鸵鸟般埋头装死,而刘加程则端着水杯,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般僵立在厨房边……
碧筠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困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无语、以及“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比刘加程刚才还要浓重十倍的尴尬。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扶住了额头。
四个人。 深夜。 民宿客厅。 幼稚园级别的动画片背景音。
气氛已经不是冰点,而是直接跌入了绝对零度,连空气分子都快要停止运动。
“哈哈……那啥……”最终,还是脸皮最厚的老鼠,顶着巨大的压力,干笑了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都、都睡不着是吧?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就我一個呢……要不……一起看?”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一个“看”字几乎含在了喉咙里。
没有人响应,但也没有人反对。
碧筠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默默地走到沙发的另一个空位坐下,顺手拿过一个抱枕抱在怀里,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刘加程见状,也像是找到了一个台阶,磨蹭着走到沙发旁,在离馒头最远的那头,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半个屁股悬空,身体绷得如同上紧的发条。
于是,后半夜,这四人便以这种极其古怪、各自心怀鬼胎的阵容,围坐在民宿的沙发上,进行了一场沉默的《喜羊羊与灰太狼》马拉松。没有人说话,只有动画片里永不停歇的追逐打闹和夸张的配乐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反衬得现场的寂静愈发震耳欲聋。
刘加程如坐针毡,度秒如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旁边碧筠无声的谴责,以及对面馒头刻意回避的视线。老鼠偶尔试图插科打诨一两句,也迅速湮灭在这片诡异的低气压中。
他看着屏幕上羊和狼简单直白的二元对立,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馒头的那一套“追求算法”,在旁人眼里,恐怕就像这动画片一样幼稚可笑,不合时宜。
送奶茶、送花、当众许诺……他像个蹩脚的程序员,对着一个完全不相容的系统,拼命输入自认为正确的代码,得到的除了 error,就是更彻底的 system crash。
他所谓的“喜欢”,或许根本就不是喜欢馒头这个人,而是喜欢“喜欢一个正常女孩”这个概念本身,是为了填补晨放离开后那片巨大空洞而进行的、一场自我感动的、参数从头错到尾的无效运算。
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窗外的鸟鸣声开始稀疏地响起。电视屏幕上的动画片早已播完了不知第几轮,陷入了单调的片头曲循环。四个精疲力尽的人,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神呆滞,像四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
“……回……回学校吧。”碧筠有气无力地打破了持续数小时的沉默,声音沙哑。
众人如同听到了特赦令,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迅速地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默契地避开了任何不必要的眼神交流。
回程的车上,气氛依旧低迷得像暴雨前的闷罐车。刘加程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熟悉的城市景观,心里一片冰凉,荒芜得像被野火燎过的原野。
两次了。
碧筠,馒头。
他试图遵循社会设定的默认路径,走一条看似“正确”、被大多数人认可的情感道路,结果却接连碰壁,输得一败涂地,徒留满腔的狼狈和自我怀疑。他开始深刻地质疑,是不是他这个人,从根本上就存在某种致命的兼容性缺陷?
抵达学校,送她们到宿舍楼下时,气氛依旧凝滞。就在刘加程准备转身离开,将这一切彻底翻篇时,馒头却停下了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他。
晨光熹微中,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认真。
“刘加程,”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谢谢你……喜欢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坦诚而坚定:“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你很好,真的,你在你的领域非常非常厉害。可是……你好像并不真的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不了解你自己……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精准无比的稻草,轻轻落下,却彻底压垮了他对异性恋情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和努力构筑的心理防线。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再做出任何徒劳的挽留,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知道了。抱歉,这段时间,给你带来困扰了。”
说完,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她和碧筠,径直朝着与宿舍楼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那天晚上,刘加程一个人去了那间他曾经和晨放通宵奋战过的、现在已经陌生的通宵自习室。角落里依旧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冲了一杯最普通的美式咖啡,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的马克杯里晃动。他习惯性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预期的、属于咖啡因的苦涩在口腔中迅速蔓延开来,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几乎想要立刻吐出来。
不对,味道不对。
太苦了,涩得发慌。太单调了,贫瘠得令人难以忍受。这杯纯粹的、未加任何修饰的咖啡,此刻喝起来,就像一段缺少了关键动态链接库的程序,运行起来干涩、滞碍,充满了无法忽略的报错提示音。
他愣愣地看着杯中那片沉寂的黑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种他喝了无数次的液体。几秒后,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
没有那股熟悉的、清甜的、带着热带阳光和菠萝独特馥郁的香气来中和这霸道的苦涩。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味蕾,他的神经,乃至他整个的情感依赖系统,都已经被那个特定的味道所“劫持”和“重构”了。
他默默地放下杯子,再也没有碰过一下。屏幕上的代码光标,在空白的编辑界面里,孤独地、一遍遍地闪烁着,像极了他此刻无处安放、漂泊无依的心。
他又一次将自己彻底投入到了技术的深海之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疯狂,更加专注,几乎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