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成都蜂鸣
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远超刘加程最初的预期。与晨放的合作,像是一场严丝合缝的交响乐排练,他是激情澎湃、灵感迸发的主旋律,而晨放则是沉稳精准、掌控全局的指挥与和声。 每一个技术难点,都在两人高效的思维碰撞下被逐一攻克。当项目成果——《基于深度学习与多模态数据融合的精准医疗辅助诊断系统》——被学校推荐参加“互联网+”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并一路杀入全国总决赛,目的地成都时,刘加程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必然。
只是,这份必然里,掺杂了一丝隐秘的期待。
经费是学生项目的永恒难题。负责带队(更多是象征意义)的树城老师公事公办地传达了学校的拨款额度,勉强覆盖来回火车票和极简的住宿。当晨放拿着住宿预订页面,平静地告知刘加程“为了节省开支,订了一间标准间”时,刘加程正埋头检查演示用的模型代码,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同住一间房?在他看来,这不过是项目执行过程中又一个需要优化的参数,和选择更高效的算法、压缩数据存储空间没有本质区别。
直到他拖着行李箱,跟在晨放身后走进成都那家快捷酒店的房间,看着那两张并排摆放的、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时,一种迟来的、陌生的局促感才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房间不大,干净整洁,带着酒店特有的消毒水气味。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视野逼仄。空气仿佛也因为空间的狭小和这两张床的存在,而变得有些粘稠。
晨放似乎毫无所觉。他利落地将自己的行李箱靠墙放好,拿出笔记本电脑和转换插头,找了个插座开始给设备充电,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实验室。“你先洗漱还是我先?早点弄完,我们最后模拟一遍演示流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你先吧。”刘加程走到窗边,假装看向外面那面光秃秃的墙,心里却有点恼火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异样。
水声哗哗地从浴室传来。刘加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明天的比赛上,打开电脑,再次检查核心模型的代码。然而,平日里如同母语般亲切的字符,此刻却似乎有些难以聚焦。
晨放洗完出来,换上了他经典的黑色篮球背心和灰色运动短裤,头发半干,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整个人褪去了平日的严谨,显得柔和了几分。“去吧,水温刚好。”
刘加程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进了浴室。关上门,空间更小了,空气中还残留着沐浴露的淡香和一丝……属于晨放的、干净清冽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试图驱散那点烦躁。
夜晚的成都,空气湿热,霓虹灯的光芒透过不算严实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狭长而暧昧的光带。两张床之间的床头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刚好照亮两人各自床前的一小块区域。
演示文稿和应对问答的腹稿已经反复核对无误。此刻,他们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运行的模型进行最后的压力测试。这是项目最核心的部分,一个复杂的神经网络模型,需要在特定数据输入下,稳定输出高精度的诊断建议。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两人偶尔敲击键盘或点击鼠标的轻响。
“这里的响应延迟比模拟环境高了0.3秒。”晨放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眉头微蹙。
“可能是服务器负载或者网络波动,我调整一下这个线程的优先级。”刘加程倾身过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整着参数。他们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刘加程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微弱热辐射,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干净的洗涤剂混合着极淡汗水的味道。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当最后一个测试用例通过,模型运行稳定,几乎达到了他们本地调试的最佳状态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应该……没问题了。”晨放向后靠回自己的床头,声音里带着长时间凝神后特有的沙哑和一丝松懈下的慵懒。
刘加程也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那挺直了许久的脊背,骨骼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他下意识地、全无预设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就在这时,晨放也恰好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床头灯倾泻着昏黄而温柔的光,如同细腻的画笔,柔和地勾勒着晨放的侧脸线条,将他白日里略显清冷理性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软。
他的眼神不再带有分析代码时的锐利审度,而是沉静的,深邃的,像两潭幽深的古井,又像是蕴藏着星光的夜海,望不见底。
那里面翻涌着些什么?是共同攻克难关后的欣赏与赞许?是长久并肩积累下的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还是……
一些被理智小心翼翼压抑着,此刻却因疲惫松懈而悄然泄露的、更为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愫?
刘加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猛地漏跳了一拍,呼吸在瞬间屏住。他从未在如此私密、如此安静的空间里,这样近距离地、放肆地看过晨放。
他仿佛第一次发现,晨放的眼睫竟然这样长,密密地低垂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诱人触碰的阴影;他那通常习惯性紧抿的唇,此刻线条也松弛下来,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柔软的弧度,在暖光下泛着微微的润泽,仿佛在无声地邀请着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变成了粘稠而甜蜜的蜜糖。窗外的车流喧嚣、空调规律的运行声,所有背景音都潮水般褪去,消失无踪。
整个世界被无限缩小,只剩下这一方被暖光笼罩的天地,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渐渐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以及那双倒映着朦胧灯光、也清晰映照出自己此刻怔忡模样眼眸。
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滋生、蔓延、拉紧,如同逐渐绷满的弓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悸动。
刘加程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发干,像被沙漠的风吹过。他想说点什么,哪怕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来打破这令人心慌意乱又沉溺不已的寂静,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引以为傲的代码逻辑和算法都溃散无踪,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就在那无形的弦即将绷到极致,某种难以控制的情愫即将破土而出的瞬间——
“嘀——!!!!”
一声尖锐、刺耳的蜂鸣声毫无预兆地炸响,打破了房间内所有旖旎的氛围!
是连接着模型的测试设备!一个他们疏忽了的、无关紧要的边界预警被触发,发出了这不合时宜的警报。
两人如同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来,迅速移开了对视的目光。
晨放几乎是瞬间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探身过去,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关闭了警报。“一个小bug,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刘加程似乎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嗯。”刘加程低低应了一声,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低下头,假装整理电脑线缆,不敢再看晨放。
那一夜,后半夜变得格外漫长。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但谁都没有再说话。蜂鸣器的余音似乎还回荡在空气里,也回荡在两人各怀心事的心上。
第二天,“互联网+”全国总决赛现场。
或许是昨晚那个意外插曲带来的微妙刺激,或许是长久努力积淀的必然结果,站在答辩台上的刘加程和晨放,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默契与镇定。刘加程负责核心技术讲解,思路清晰,言辞犀利,将项目的创新性与技术壁垒阐述得淋漓尽致;晨放则负责整体陈述与问答,沉稳大气,逻辑缜密,完美地弥补了刘加程偶尔过于技术化而忽略的商业应用前景。
他们像一个完整的、无懈可击的战斗单元。当最终成绩公布,他们团队荣获全国二等奖时,台下掌声雷动。刘加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晨放,晨放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共同拼搏后的疲惫,更带着无需言说的成功喜悦与释然。昨晚那尴尬的一幕,似乎被这巨大的成就暂时掩盖了下去。
返程的火车是漫长的硬卧。
喧嚣过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车厢在有节奏的摇晃,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逐渐熟悉的岭南景色。刘加程靠窗坐着,晨放坐在他外侧。
不知过了多久,刘加程被一阵困意席卷,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沉睡时,感觉肩头一沉。
他猛地惊醒,偏头一看,是晨放。
晨放似乎也累极了,睡着了。他的头自然而然地靠在了刘加程的肩头,呼吸均匀绵长,额前细碎的黑发随着呼吸轻轻拂动,蹭在刘加程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刘加程的身体瞬间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晨放头颅的重量,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还有那平稳的呼吸声近在耳畔。这是一种远超“拿错咖啡”和“同住一屋”的、实实在在的物理亲密。
他想推开他,觉得两个男生这样靠着很奇怪。但手臂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抬不起来。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师兄太累了,就这样吧。
而且……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在那份僵硬之下,汹涌一股暖流,与他熟知的任何逻辑推理和代码规则都不同。
他最终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晨放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也轻轻地将头歪过去,抵着晨放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火车轰鸣向前,载着满身荣光,也载着这无人知晓的、头倚着头的亲密,驶向归途。在摇晃的车厢里,在彼此依靠的体温中,某种情感达成了无声的确认,又仿佛只是一场困极了的意外。
比赛归来的热闹迅速平息。校园生活重回正轨,却又似乎完全不同。
晨放大四了。毕业设计,找工作,办理离校手续……他的时间被分割成无数碎片,与刘加程见面讨论的次数锐减。那个曾经充斥着代码讨论、菠萝咖啡香和无声默契的创客公园工位,渐渐变得冷清。
刘加程依然每天去图书馆,去教室,但总觉得身边空了一块。他试图重新沉浸到纯粹的技术世界里,却发现那些曾经能让他废寝忘食的代码,似乎失去了一些魔力。他会在调试程序时,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会在深夜感到疲倦时,想起那杯独特的、带着菠萝风味的咖啡。
直到那一天,晨放发来消息,说手续都办完了,明天离校。
刘加程盯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看了很久。他手指在键盘上徘徊,想打很多字,想问“什么时候走”,想说“一路顺风”,甚至想问“我们还会再见吗”?但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我送你”
发送成功后,他关掉手机,一个人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活动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服务器持续运行的微弱嗡鸣。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空洞。那个能精准接住他所有思维碎片,能与他并肩征服技术高峰,能让他下意识依赖和安心的人,就要走了。
而那份在成都深夜萌芽,在归途火车上悄然滋生的、超出他所有认知模型的情感,还来不及厘清,便已面临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