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意与爱意
大三的开学,像一场设定好的系统重启。校园再次被喧嚣填满,新的面孔带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懵懂,涌向各自的坐标。刘加程行走其间,却感觉自己像个运行了太久、缓存已满的旧程序,与这崭新的环境格格不入。大二一年的自我放逐与沉寂,将他打磨得愈发棱角分明,短发利落,眼神里是算法筛选后的纯粹与疏离,那份曾因晨放而短暂存在的柔和,早已被深埋进无法访问的记忆扇区。
“互联网+”大赛的赛季如期而至,像一个不容错过的系统定时任务。
他没有丝毫犹豫,独自重启了那个与晨放共同命名、承载过他们无数夜晚的项目——《基于深度学习与多模态数据融合的精准医疗辅助诊断系统》。创客公园的工位早已易主,他便在宿舍的狭窄空间、图书馆的寂静角落、以及夜晚空无一人的教室里,进行着一场孤独的迭代。
代码依旧是那些核心代码,架构也还是那个稳健的架构,但每一次调试,每一次优化,都浸染着不同的心境。没有了实时响应的协同,没有了思维碰撞的火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朝圣般的专注。
他不仅仅是在完善一个参赛项目,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与遥远时空的对话,一次对过往的深沉致意。每一次模型的精度提升,都伴随着记忆中晨放冷静的指正、了然的微笑,甚至是那些关于技术路径的理性争执。
他带着这份复杂编译后的情感踏上了征程——其中大部分是对师兄技术理念与引领的崇高敬意,却也混杂着一丝连自身防火墙都无法彻底屏蔽的、缠绕在菠萝香气里的未名情愫。
省赛,区域赛,他如同精准的执行单元,一路势如破竹。决赛答辩台上,他独自面对评委席的审视,语气平稳如常,逻辑环环相扣,将项目的创新内核与技术壁垒阐述得无懈可击。这份因极度孤独而淬炼出的锋利,因深刻思念而催生出的偏执完美主义,让他散发出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光芒,令人信服。
全国总决赛的颁奖礼,灯光如星河倾泻。当主持人念出他的项目名称,后缀是“国家一等奖”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他站在光柱中央,接过那沉甸甸的奖杯,触感冰凉,内心却是一片完成重大进程后的奇异平静。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指令执行完毕”的释然。他在意识深处,对着那个模糊的坐标发送了一条无声的信息:“师兄,我们做到了。” 这份荣誉,是对过去最好的封装,也是对他内心那片混沌区域的一次勉强定义。
载誉归来,他在校园内的声望值达到了新的峰值。也正在此时,树城老师向他发送了新的进程邀请。
地点依旧是那个熟悉的ACM协会活动室,机器的低鸣与书卷的气息交织如旧。树城看着他,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但曾经那些游走在边界之外的暧昧试探,已被岁月编译成了更为纯粹的师长关怀与期许。 “加程,”树城的声音温和而有力,“新学年开始,ACM协会需要一个新的领航员。这个位置,我希望由你来担任。”
刘加程的视线掠过树城成熟稳重的面容,过往的片段在脑海中快速闪回——初识时的惊艳,深夜讨论的默契,比赛冲突的决裂……时光仿佛完成了一次垃圾回收与内存整理,将那些杂乱的情感碎片清理干净,只留下核心的逻辑。他沉默着,进行着最后的权限校验,几秒后,给出了确定的响应。 “好。”
他愿意接过这个担子,或许也是一种对过往的正式告别与和解。
然而,就在树城宣布完任命,会议接近尾声,众人准备断开连接时,一个一直沉默在角落的进程突然被高优先级触发。
是陈夏暇。
她比两年前更加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带着怯意与努力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刘加程,里面翻涌着长期积压的委屈、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她没有看树城,也没有理会周围惊愕的目光,径直冲到刘加程面前。
“刘加程!”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带着颤抖,“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又是你?!”
刘加程蹙眉,尚未理解她质问的具体指向。
陈夏暇的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极致的愤懑:“我熬了两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刷题,参加比赛!我一点一点地积累,就是为了今年,为了能和你一样,有资格竞选协会的干部!我想证明我不再是那个拖后腿的!我不再是笨蛋!”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指着刘加程,手指都在发颤:“可你呢?你轻而易举地回来了,拿着你的国一奖杯,甚至连竞选都不需要,老师就直接把会长的位置给了你!那我呢?我的努力算什么?我的期待又算什么?!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在蓝桥杯上被你骂得一无是处的蠢货?!”
原来,她愤怒的根源并非简单的旧怨,而是期望的彻底落空,是自认为的努力在绝对天赋和过往成就面前的不堪一击。她无法忍受再次活在他的阴影下,无法忍受自己设定的目标,还未起步就被他轻描淡写地超越并占据。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永远活在你的比较里!” 她积聚了所有失望和愤怒的手臂猛地挥起——
“啪——!”
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掴在刘加程的脸上。
声音在寂静的活动室里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刘加程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但他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几近崩溃的陈夏暇。这一刻,他清晰地接收到了她传递过来的所有痛苦信号,那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恨意,更是对自身命运无力的控诉。
“夏暇!你疯了!” 树城反应过来,厉声喝止,上前一步想要拉开她。
但陈夏暇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她打完这一巴掌,像是被抽空了灵魂,踉跄着后退两步,充满恨意地最后瞪了刘加程一眼,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活动室,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
树城的呼喊和她远去的脚步声混合在一起,成为这场闹剧的残响。
几天后,消息传来,陈夏暇办理了转学手续,彻底切断了与粤港澳医科大学的一切连接。
那一巴掌,和她决绝的离开,像一道带着血迹的系统警告日志,深深烙在刘加程新任会长的开端。
它提醒着他,世界的运行并非只有冷硬的逻辑与天赋的碾压,那些被他忽略的、属于“普通人”的情感、努力与期待,同样拥有撕裂现实的力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尖锐与漠然,所造成的伤害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持久和深刻。这份认知,沉甸甸地压在了他试图重新启动的心上。